當「監控」變成一種愛的表現
當「監控」變成一種愛的表現
By 王薇瑄 聲鮮時采科技營運長、科技媒體專欄作家
傍晚時分,台北捷運站的出入口總能聽見一種細微、清脆的電子感應聲。那不是進站的票卡音,而是從家長手機傳來的數位哨音:「孩子已離開學校」。隨著定位科技普及,掛在書包上的 AirTag 或手機裡的 Life360,已悄然成為台灣家庭裡一條剪不斷的「數位臍帶」。
家長們總帶著溫柔的憂慮說,這不是監視,而是為了安全;但在這條隱形的數位鎖鏈背後,我們或許正在無意間,拆掉孩子通往獨立人格的最後一座「秘密基地」。
回想我們這一代的童年,最珍貴的記憶往往發生在父母看不見的「三不管地帶」,可能是放學後多繞了一條遠路的冒險,或是與同學在公園角落分享的小秘密。
英國教育家亞歷山大·尼爾(A.S. Neill)曾指出,孩子需要空間體驗「沒有監護人的自由」。當孩子意識到自己處於百分之百的監控下,大腦中的「危險偵測器」便會生理性關閉,因為他們深信,若真有危險,雲端那頭的父母會像神一樣準時降臨。這種全知視角,讓孩子失去了練習「處理未知」的機會。
這種「被監控的窒息感」,我至今仍記憶猶新。雖然我童年時還沒有精準的定位工具,但我父親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控制者,這讓我成了班上罕見早早擁有摺疊手機的小孩。然而,那支手機並非科技紅利,而是追查我人在哪裡、跟誰在一起、幾點回家的移動鎖鏈。每當鈴聲響起,我感受到的不是關心,而是被透視的焦慮。
這種極度的管控,並沒有如父親所願將我塑造成規矩的孩子,反而養成我逃避與父母溝通、習慣隱瞞的人格。長大後,我交男友不敢讓他知道;甚至瞞著他偷偷創業,整整五年他都對我的事業一無所知。
對當年的我而言,隱瞞不是為了作惡,而是為了在密不透風的父愛中,徒手挖出一個能呼吸、能做主的自由空間。100% 的監控有時不是愛,而可能是斷絕親子連結的起點,讓孩子在最需要支持時,選擇轉身逃離父母的視線。
臨床心理學家戴爾·麥高恩(Dale McGowan)在其著作中警示,長期的定位監控實際上在向孩子傳遞一個負面訊息:「這個世界極度危險,而且我不相信你有能力處理它。」這種不信任感會悄悄侵蝕兒少的自我效能感。當一個孩子在成年之前,所有的路徑與時間點都被數位記錄存檔時,他很難發展出真正的空間感與決策力。我們以為是在給予安全,實際上可能是在「剝奪」他們練習面對困難、判斷風險的心理韌性。
在台灣,社會環境的集體焦慮讓這種現象更為普遍。我們害怕萬分之一的意外,選擇用全天候監控換取心安。然而,這是一場不公平的交換。當監控被包裝成愛,殺傷力比傳統權威更難察覺。孩子不會大聲反抗,只會變得越來越「安靜」,在避開危險的同時,也避開了那些能讓人成長的生命轉角。
身為數位時代的引路人,我們該重新定義何謂「保護」。科技應是緊急時刻的救命索,而非日常生活的緊箍咒。嘗試在生活中進行「數位減法」,在週末給予孩子一段不被定位的自由時間,這份「留白」才是更具有信任的愛。真正的安全感,不來自於手機地圖上閃爍的藍色圓點,而來自於孩子內心深處那份「我知道我能行」的底氣。
下次當你想打開定位 App 時,或許可以忍住指尖的衝動,給予孩子一點「消失」的空間。在那段看不見的時間裡,他們正在建造屬於自己的、充滿勇氣的秘密基地。哪怕那裡充滿未知,那也是他們生命中,最真實且閃耀的冒險起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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